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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次分离,从太和十八年十二月孝文帝离开洛阳,到第二年五月庚辰(495年6月20日)“皇太子朝于平桃城”(平桃城即荥阳猇亭),长达半年之久。这半年间,冯氏家族死了两个关键人物。第一个是冯熙的长子冯诞,第二个是冯熙本人。冯诞以司徒、太子太师从孝文帝南征,似乎一开始就有健康问题。魏军从悬瓠南渡淮河,沿淮河向东,包围了萧齐的钟离城,在城外扎下大营,可是久攻不下。冯诞病重,不能继续行军。太和十九年二月辛酉(495年4月2日),孝文帝与冯诞告别,率军离开钟离,继续向长江进发,刚走了五十里,就接到冯诞病死的消息,于是孝文帝连夜返回钟离大营,并于次日宣布终止军事行动,掉头北返。据《北史·外戚传》,冯诞与孝文帝同岁,自幼与孝文帝一起生长宫中,是冯熙诸子中与孝文帝最亲密、最说得上话的一个。
很显然,冯诞是大冯夺宫废储计划的重大障碍,所以有必要在孝文帝那里破坏冯诞的影响力。
《北史·外戚传》:“十八年,帝谓其无师傅奖导风,诞深自诲责。”这条记录显示,对皇太子不利的舆论早在太和十八年已颇有市场,连累太子太师冯诞遭到孝文帝斥责,而冯诞“深自诲责”,似乎只剩下挡架之力。冯诞年底带病从征时,大冯很可能一直在孝文帝身边,居中调度,运筹帷幄。当然,我们只能根据史料,假定冯诞是正常因病死亡,不过从他的死亡中获益最大的,无疑就是他自己的妹妹左昭仪大冯。《北史》记冯诞死前与孝文帝诀别,“时诞已惙然,强坐视帝,悲而泪不能下,言‘梦太后来呼臣’。帝呜咽,执手而出,遂行”。冯诞提到冯太后,是不是在某个问题上提醒孝文帝呢?
《魏书·高祖纪》记太和十九年三月“戊子(495年4月29日),太师冯熙薨”。据2007年出土的孝文帝亲自撰写的冯熙墓志,冯熙死于太和十九年正月廿四日甲午(495年3月6日)。冯熙的死讯先从平城报告到洛阳,再由洛阳转至淮南前线,三月戊子应该是孝文帝接到洛阳报告的时间。《北史·外戚传》:“车驾在淮南,留台表闻,还至徐州,乃举哀,为制缌服。”“留台”指平城留守机构,但平城留台的报告要先到洛阳,再由洛阳转至淮南。洛阳主事者则是皇后小冯。《魏书·皇后传》记孝文帝写信给小冯,对她失去父兄表示安慰之意:“及后父熙、兄诞薨,高祖为书慰,以叙哀情。”这是因为小冯以皇后身份先向孝文帝报丧,孝文帝乃回书存慰。
这时主持平城留台的是元丕。《北史》记元丕“以(冯)熙薨于代都,表求銮驾亲临”,要求孝文帝亲赴平城,参与冯熙丧事。很难说这背后隐含着怎样的政治信息,不过从孝文帝的反应看,元丕的请求是某种意义上的圈套。孝文帝愤怒地下诏斥责元丕道:“今洛邑肇构,跂望成劳。开辟暨今,岂有以天子之重远赴舅国之丧?朕纵欲为孝,其如大孝何!纵欲为义,其如大义何!天下至重,君臣道悬,岂宜苟相诱引,陷君不德。令仆已下,可付法官贬之。”然后把元丕贬职为并州刺史,让他离开平城这个日益复杂的政治环境。
冯熙尚博陵长公主,公主即文成帝之妹,先已去世,葬在平城。孝文帝下令打开公主的墓,把公主的棺柩与冯熙的棺柩一起,送到洛阳营葬。为此,他让皇后与皇太子都去平城主持这件大事。《魏书·高祖纪》记孝文帝在平桃城见到皇太子元恂,三天后(五月癸未,即6月23日)一起返回洛阳。回洛阳后的第十一天(五月甲午,即7月4日),孝文帝在太庙为皇太子举行了隆重的冠礼。再过九天(六月癸卯,即7月13日),“诏皇太子赴平城宫”。《北史·外戚传》说“皇后诣代都赴哭,太子恂亦赴代哭吊”。不知二人是否同时北行?或者,皇后在先,太子在后?
元恂到平城,就是要赴冯熙之丧,然后扶柩返洛。皇后小冯到平城,也是一样的任务。微微不同的是,皇后还要“率六宫迁洛阳”。当然,皇后和皇太子两人不必与六宫同行,因为那样太慢(贵人高照容和她的子女宫人就在六宫南迁的大队里)。据孝文帝亲撰的冯熙墓志,冯熙于太和十九年十二月庚申(496年1月26日)“窆于河南洛阳之北芒”。据《北史·外戚传》,“柩至洛七里涧,帝服缞往迎,叩灵悲恸而拜焉。葬日,送临墓所,亲作志铭。”虽不知到达洛阳与葬日之间隔了多久,但大致上可以确定,冯熙与公主的棺柩抵达洛阳在十二月间。
这时距孝文帝派元恂北行又已过去了半年。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这半年间大冯做了什么,以及小冯和元恂在平城与路途上遭遇了什么,不过这半年对大冯夺宫废储的计划来说,一定是十分关键的。很显然,她已经安排好了。史书归为孝文帝的那些言行,有多少出于大冯的意志,当然已不可知。然而,从形势发展的方向来判断,一切的背后都有大冯的身影。这也意味着,被后世史家视为孝文帝汉化改革的那些激烈措施,也可能都有大冯的支持。因为围绕这些措施所发生的政治变化,是有利于她的夺宫废储计划的。
无论如何,到太和二十年春,大冯的计划到了最后实施的阶段,障碍都已清除,结论呼之欲出。看得见的变化,第一步是小冯被废,第二步(只隔一个月)是元恂被逼谋奔。这些都属于重大政治事件,朝堂内外无人不知。然而有些同样重大的变化却是不那么容易看到的,知情者非常非常有限,那就是我们前一章结尾时所说的高照容之死。大冯派人谋杀元恪的母亲高照容,目的很明确,就是要在元恂被废之前,建立自己与元恂继任人之间的母子关系。还是常太后、冯太后以来那个模板,不同的是元恪已经十四岁,不是不懂事的幼儿了。对于大冯来说,元恪的年龄固然不理想,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。
元恂从被捕到被废,相隔四个多月。拖了这么久,显示孝文帝虽怒气难抑,毕竟父子之情,且牵涉太大,一直犹犹豫豫。为什么最终下了决心呢?很可能与平城的未遂叛乱有关。
⊙ 赵超:《汉魏南北朝墓志汇编》(修订本),第142—144页。
⊙ 田余庆:《拓跋史探》,第46—47页。
⊙ 与冯诞被责相关的,是太和十八年孝文帝推动的考课,“各令当曹考其优劣,为三等”,至九月王午(494年10月25日)“帝临朝堂,亲加黜陟”,见《魏书·高祖纪》。孝文帝黜陟的具体内容,部分地保留在《魏书·献文六王·广陵王羽传》。这次黜陟涉及面很宽,与本书相关的是对东宫官的大面积处理,如任城王澄被解除太子少保之职,太子中庶子游肇和太子中舍人李平都只得到中等,其他东宫官如安乐王诠、冯夙、闾贤保等,都被解除了职务。东宫官的大规模变动,是不是大冯针对皇太子阴谋的一部分,尚难断言。
⊙ 《北史》卷一五《魏诸宗室传》,第555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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